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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紫堇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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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6-12 08:59:2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      煤矿家属院一号楼一单元一楼西门。字迹在朱堇手心里早已汗流浃背,仿佛一只只毛茸茸的狗,流着哈喇子蹲踞在字条上。
      收好字条,朱堇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前。虽然朱堇觉得陌生人比熟识的人更可亲,但是她现在站在这个叫郝婆的陌生人门前,心里还是有些发怵。生铁铸造的防盗门几乎全是锈色,几小块还未脱落的油漆,早已分辨不出颜色,像几只浑浊的眼打量着朱堇。朱堇的手指无端生出了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脏,踌躇着迟疑着。老井揶揄的坏笑又浮现在眼前,朱堇咬了咬嘴唇,重重吞下一口气,慌乱被咽到了肚子里,手指也似乎受了蛊惑,笃定地朝铁门敲去。
      里面响起橐橐的脚步声,门迟疑着露出个缝隙,呛人的烟草味小狗一般欢快地从缝隙里钻出来,飞奔着朝朱堇猛扑过来,朱堇紧退了一步。缝隙后面是一顶黑色丝绒小帽和一双阴骘的眼睛。看到朱堇,眼睛倏地亮了,好像灯花在昏昧的烛火里哔剥跳跃。眼睛很快眯缝成一把细尺,在朱堇身上一寸一寸地踽踽行走,一寸一寸地测量。朱堇似乎被那目光骇住了,嘴巴生锈一般张不开,她慌里慌张从包里拿出一盒惠眠宝,刚要介绍,一个喑哑的如同刚从砂轮上打磨过的声音递过来,我不吃药,我不怕死。语气是寒冬里插在雪地里的生铁,冷硬而决绝。朱堇生锈的嘴巴刚刚打开,房门却被生硬地合上了,如同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,刚刚胡乱地写了一个开头,故事就结束了,中间空荡荡的让人不知所措。
      朱堇木然地站在紧闭的铁门前,她又想起老井揶揄的坏笑。
      老井是专门做老年人保健品生意的;老井做生意就像打游击战,打几枪响两炮就转换到另一个城市;别看老井其貌不扬的,却长了个算盘脑瓜,脑袋一晃,里面劈里啪啦算得精着呢。他说,这年头,孩子盼聪明,女人盼漂亮,而聪明与漂亮,对老年人来说,纯粹是扯淡。老年人盼什么,当然是健康与长寿啊,所以老年人看到养生两个字,两眼都会放精光,好像蚂蚁看到大面包屑一样亢奋。老井开养生馆出手阔绰,塑料盆、洗衣粉、鸡蛋、挂面、养生袜,花样多着呢,只要人进养生馆,老井就舍得往外送,老井说要想捕鸟,就得舍得撒鸟食儿。
      不久前朱堇跟随老井刚刚转移到这座北方小城。小城北边是连绵的山,低矮的群山并不伟岸,远远看去,烟尘遮了,像一个久远的故事,模糊得只剩一个隐隐的轮廓;山脚不远处几排红色的高楼倒是惹眼,但和小城中心大片面目萎颓的水泥筒子楼连在一起,很像是一件旧袍子下边镶了一条鲜红的丝绦,不伦不类的,何况那件灰色的袍子早已褪了色,像块皱巴巴的抹布呢。
      但是老井对“灰袍子”却情有独钟,他开着他风烛残年的皮卡眯着鹰隼一样的眼睛在“灰袍子”里踅摸着最破烂的地方,最后他蹲在幸福里大街的街头咧嘴笑了。幸福里大街两旁都是旧小区,老年人多。老年人多,目标客户自然也少不了。鞭炮噼里啪啦一响,牌匾一挂,老井养生馆在幸福里大街明晃晃开张了。生意果真火爆,每天上午都乌泱乌泱地来一群老年人。
      但是老井是一个追求锦上添花、精益求精的人。昨天下午,养生馆照例雷打不动地关门开会,大家先举臂高喊口号,老井说这是“士气”,士气对一个团体至关重要;然后培训“话术”,营销是一门语言艺术,说什么话很重要;大家再相互介绍经验,谈谈心得;当然,最重要的环节依然是“筛选客户”,看看哪些顾客可以发展成为目标客户。
      会议快结束的时候,老井下发每人一份材料,材料是负责“户外拓展业务”的小金搞到的,上面是附近居民中所有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名单。老井给大家布置了一项任务,到这些老人家里去送温暖。老井说,养生馆卖的保健品只是个媒介,我们要给老人带来健康和陪伴。
      朱堇抽到的是名单里最后一个人,叫郝婆。郝婆的备注材料很简单:76岁,无业,无儿无女,丈夫生前系煤矿技术工人;后面标注了郝婆家庭住址:煤矿家属院1号楼一单元一楼西门。
      老井说,朱堇,这样无儿无女的老太太一般都古怪得很,你经验少,换个人去吧!老井说话时很中肯,他知道朱堇虽然跟着自己走南闯北地闯荡了两年,但是朱堇心地软,这样可怜的孤婆子朱堇肯定不能得手,可是朱堇却很固执,一群人瞅着,老井也没有说什么。
      晚上朱堇躺在老井怀里耍赖,老井又提到郝婆,说她肯定是块硬骨头,不好啃。朱堇忽的从老井怀里坐起,嘟着嘴不说话。老井虽然哄了她,但朱堇分明看到老井眼睛里揶揄的坏笑。
      现在好了,自己连郝婆的家门都没进去,老井又该说自己太嫩了。
      面前的铁门阴沉着脸,就连那几只混浊的“眼睛”里面都似乎生长出了邪恶,朱堇忽然想起古城堡里的巫婆,那种会巫术的巫婆,朱堇疾疾掉转身,脚迈出没几步,铁门忽地开了,烟草味又嗖嗖跑出来,挡在朱堇前面。你——咳咳,可以进来坐坐吗?声音还是干燥的没有一点水分。朱堇扭过头,一个戴着黑色丝绒小帽的瘪瘦老太太站在门口,她的眼睛里竟然堆满了央浼与可怜,甚至还有些低三下四。
      屋子很小,陈设简单粗陋,有一种在光阴里腌浸太久的沧桑。她用手抹了抹凳子让朱堇坐下,自己坐在床沿上,点燃一支小北,纸烟呛的她喉咙嘶嘶地响着,仿佛有一只淘气的耗子在喉咙里跳来跳去。
      郝婆说,人老了,越活越没意思,抽几口烟,解解闷。说着,她又狠吸一口,好像吸进的是一把扫帚,能把胸腔里郁积的烦闷清扫出来。烟雾后面,那双眼睛又搭过来,落到朱堇身上,像是一把笊篱,在朱堇身上打捞着什么。朱堇打量完屋子,她迎着黏丝一般的目光看过去,那眼睛却如小雀受了惊吓般,闪了几闪,躲了。
      朱堇的心里蹙缩了一下。
      周七妹分明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!周七妹以前经常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,眼睛里是犯错后小兔一般惊慌地躲闪挪移。
      朱堇愣神的功夫,眼睛又偷偷袭击过来,丝丝缕缕黏在朱堇的身上,不肯离去。
      朱堇坐在板凳上,在郝婆丝丝缕缕的目光里,她觉得自己生出了一对对怪异的犄角,这种浑身刺痒的感觉让朱堇想起了太行山,太行山里那些怪异的目光,她已经掩埋了两年的目光,忽然在眼前这个老太太的眼睛里复活了,但是她的眼睛似乎与那些眼睛有些不同,她的眼睛里除了黏着,还有慈祥,愧疚,不舍,朱堇的心里很乱,她抓起包想要起身逃离,郝婆忽然说话了,你卖什么药?
      惠眠宝。朱堇如释重负。听到询问产品,朱堇石头一般僵硬的思维即刻活过来,她麻利地从包里掏出一瓶惠眠宝递过去。哦,它不是药,是保健品。专门改善老年人夜里睡眠的。
      郝婆松弛的眼皮蹙缩成一条缝隙看着药瓶,自言自语地说,老了,睡眠成了天上的云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啦。说着她把药放下,问,多少钱?
      九百九十八,看着简陋的房子与陈设,她的语调自然矬下几分,不过——,朱堇殷切地望着郝婆,我可以给您打个八折,只收您八百块。
      郝婆回过身,手伸进枕头下面,抖里抖嗦摸出一叠折着的钱,摩挲平整,慢慢数了八张递给朱堇,说,闺女,看到你,就像看到了亲人,谢谢你。
      惊喜如同一场渴盼已久的暴雨,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在朱堇身上。朱堇激动地脚下晃了一下,险些让心里那些跳跃的喜悦蹦出去。朱堇没承想古怪的郝婆掏钱竟然这么爽利。
      朱堇从郝婆阴暗的小屋子里钻出来,阳光立马驱赶着大团的热浪杀气腾腾地扑过来,朱堇连忙举起纤瘦的手掌,阳光在她眼前逃遁了。
      朱堇忽然发现破破烂烂的家属院里竟然栽了不少柿树,还有一丛丛的石榴。石榴正没心没肺地嘟着嘴巴眉欢眼笑,青柿则藏匿在肥翠的柿叶下面,窃窃露出半张青涩的脸。朱堇很喜欢这些树木,小时候她家门前也有两株柿树,那时每到秋天,柿子变成了橘色的小灯笼,周七妹就让她爬到树上,去摘那些高处的柿子。
      朱堇努力晃了晃脑袋,想把过去那些事从头脑里甩掉。今天她挺高兴的,她成功地卖掉了一瓶惠眠宝,这让她很喜欢这个陌生的城市。其实任何一个陌生的城市都让她欣喜。老井曾戏谑说,上辈子朱堇肯定是涸辙里的鱼,那些陌生的城市必是她渴望到达的海洋。朱堇笑了,她想对老井说,她只是喜欢陌生城市里那些不熟识的眼睛。
      陌生的城市,人们的眼睛是平和的,散漫的,不经意的,既不长钩也不带刺的,当然,更不会挨挨挤挤地一齐落到自己身上,仿佛在打量一头怪异的驴。一想到驴,朱堇的心就生出一只小手,牵扯得心里难受,屯子里的人何尝不是像看驴一般看她呢?村子那个扈快嘴儿曾经眼睛盯着放学回家的朱堇,在一群喁喁的争论声里尖着嘴说,拴在哪家槽子上,驴,就是哪家的!尽管那声音压低了,朱堇还是听到了,她还听到一群放肆而开心的嘲笑声,像鞭炮,在自己身后炸响。屯子里豁牙露齿的白寡妇说话都走风漏气了,也冷眼睃着朱堇的背影,阴阳怪调地拉长声音,驴肉贴不到马身上,该是哪家的就是哪家的。朱堇害怕那些眼睛,那些眼睛像一枚枚钉子,要钉到她的身上。忽然一个热浪猛冲过来,她感觉自己头昏脑涨地有些站不稳。
      晚上,朱堇把八张钞票拍到老井面前时,老井捏着朱堇的脸蛋说,行啊,我的小姑娘。老井喜欢叫朱堇小姑娘,朱堇也喜欢老井这样叫她,这让她觉得心里安宁。朱堇把脸凑到老井怀里,她忽然张开嘴巴,发疯一般吻着老井的脸颊、脖颈、鼻子、眼睛,耳朵,那些密密麻麻的吻没有内容,空洞而沉重地落下来,老井吓了一跳,小姑娘今晚怎么了?随即老井身上受了蛊惑一般膨胀起来,排山倒海一般响应着,俩人纠缠着,撕扯着,叫喊着,朱堇的声音很尖,有点浮夸,像一层黄油浮在水面上,但是朱堇知道,只有这样的挤压与呐喊才能让体内不断生长的耻辱与痛苦破碎。
      两个人像吸足了水分的两块海绵,重重地躺下去时,老井再次拉过朱堇,把她箍在怀里,下巴抵住朱堇的头顶,眼睛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。
      一个月过去了,老井很高兴,养生馆如火如荼进行中。每天养生馆还没有开门,外面就挤挤插插站着不少人。他们大都熟识,一边相互打着招呼,一边从背后捶几下腰,或者俯身凿几下腿,说说自己不听话的老胳膊老腿儿,有的再牢骚几句同样不听话的儿儿女女。
      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进来测血糖、量血压,越来越多的人来听养生知识讲座。朱堇她们每天积极配合“专家”,在场下鼓掌、喝彩,每天会场都会几度“热血沸腾”。讲座结束后黑压压一群人围住讲课的“专家”问东问西,越来越多的客户购买保健食品,他们有的出于自愿,有的是碍不过情面,朱堇她们个个嘴上涂抹了蜜汁般,张妈妈长李爸爸短地招呼着,又时常到家里陪着“爸爸”“妈妈”干干杂活,说话唠嗑,听戏唱歌,“爸爸”“妈妈”们又怎好意思白白享受服务而不支付服务费呢!再说,老井已经两次组织老人们免费旅游,虽说都是附近不知名的景点,但大家在一起户外走走、做做游戏、唠唠嗑、唱唱歌挺好的。当然,也有更多顾客走在买与不买的边缘犹疑不决,所以,越来越多的人被圈定为目标客户。为了研究客户,大家围坐在一起琢磨一个老人,专门针对他的性格、家庭以及收支状况进行分析,并且制定第二天的计划,计划内容要细致到确定和老人下一步的聊天话题,见面第一句话和老人说什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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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6-12 09:01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      朱堇每天忙着,她穿着青花旗袍,像一只光彩照人的喜瓶,插着一束釉质的微笑。她忙着对顾客嘘寒问暖,忙着介绍产品,忙着拉客,忙得她像一个不会停歇的陀螺。
      朱堇这两年跟着老井东奔西走地厮混,也有了一套自己的“拉客”心得。朱堇特别喜欢那种穿金戴银的顾客,穿真金戴真银说明经济实力好,这类人出手往往不会拖泥带水;朱堇更爱招徕那些佩戴假首饰的顾客,他们兜里明明没几个钱,却偏偏戴一套虚张声势的唬人首饰,虚荣的要死,你竖个竿儿他自己就会爬到竿子顶儿,宁愿后槽牙咬出血也要打脸充胖子。老井还偷偷告诉朱堇,多盯盯那些结伴而来的顾客。老井说,那些人不买产品怕被同伴嘲笑,买了产品立即怂恿同伴买,同伴若问他疗效咋样,他保准会说好着呢!朱堇问,为啥?老井从朱堇脸蛋上拧了一把:因为,傻子才会买没用的东西,如果他说买的东西不好,他不成傻子了么?他才不会自己掴自己的脸哩。
      经验告诉朱堇,既不穿金也不戴银孤孤单单一个人进馆的人,在他们身上往往捞不到什么油水。
      但是偶尔闲暇下来,她也会想到郝婆,那个不穿金不戴银孤孤单单的古怪老太太。
      那天会议结束后,拉开卷帘门,外面已是彩霞满天。霞光一下子豁然走进屋子,让人有点睁不开眼,大家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外的霞光里,她和她的丝绒小帽在霞光里抽象成一幅印象画。
      郝婆披着一身霞光走进来,边界有点模糊,好像幕布后边毛绒绒的剪影。她径直走到朱堇面前,垂下眼睑,像一本合着的书,看不到里面的内容。她有些羞涩地说,那瓶保健品快用完了,你再拿给我一瓶吧。说着摸出八张钞票递给朱堇。
      不知怎的,看到郝婆,朱堇又想到了周七妹。
      爱也好,恨也罢,原来一些人一直潜伏在你心灵的角落里,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挣扎着想剔除他们,他们都如瘤子一样根深蒂固地存在着。
      周七妹就是一个这样顽固的瘤子。
      已经两年没有见到过周七妹了。
      朱堇原本以为,自己的逃离会让自己忘记过去忘记疼痛与耻辱,没想到它们却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疯长出来,她不得不挥舞着镰刀不断朝自己的心上砍去。
      晚上,朱堇想去郝婆家里坐坐,因为她非常感激这位古怪的老太太,她想陪她坐一会儿,或者帮她做点什么,甚至什么也不说也不做,就静静地坐一会儿,让郝婆的目光缠绕在自己身上,亦如当年周七妹那样偷偷地痴痴地看着自己。
      朱堇是晚饭后去郝婆家的。天已经黑下来了,路灯一个个亮着,夜就多了很多昏昧的眼睛,仿佛醉酒的舞女挑逗着过往的行人。远处拉煤的火车的轰隆隆声响,仿佛迟暮的老人,迈着沉重的疲沓的脚步,消隐在暮色里。
      门虚掩着,里面极其昏暗,郝婆戴着那顶滑稽的丝绒小帽盘膝端坐在昏暗的灯光里。看到朱堇进来,郝婆说,你来了?语气是一条一览无遗的坦途大道,没有喜悦没有惊奇,仿佛朱堇一直住在这里,而她一直在等待着朱堇到来。
      朱堇心里一酸,嘴里所有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问候都卡在了喉咙里,让她说不出话,她觉得她在孤独的郝婆面前,只有不说话才最真实。郝婆的脸是一种土灰的颜色,颧骨更像一架帐篷的顶子,向眼角和嘴角扯出一根根鱼刺一般细密的皱纹。朱堇拉过凳子坐在郝婆身边,郝婆瞅了一眼朱堇,就慢慢点上了一只纸烟,很不经意地说,你长得很像我女儿,哦,她叫郝枝。
      朱堇一懔,心中却生出许多疑问。
十三岁那年,大地震中死掉啦!郝婆吸了一口纸烟,烟圈在她眼前转了几转,幽幽地散开被昏暗的灯光吃掉了。朱堇觉得郝婆沙哑干涸的嗓音里没有一丝温度,说郝枝的死就仿佛在谈论一片树叶一样不悲不忧。郝婆却突然笑了,说,不说啦,不说啦,都过去这么些年啦!郝婆又狠劲抽了两口烟,纸烟呛得她又猛烈咳嗽起来,胸脯像老风箱一样剧烈地拉动着,几滴眼泪在剧烈的咳嗽声里慢慢滚出来,顺着沟壑纵横的脸辘辘滚动。
      朱堇鼻子一酸,她想,这两年,周七妹是不是也像郝婆一样,在想念着自己的女儿?
      郝婆忽然又破涕为笑说,再过几年我就八十岁啦,没多久就会跟他们团聚啦。郝婆诡异地朝朱堇靠了靠,说,我经常梦到老郝拿着瓦刀在砌墙,他在那边盖新房子呢,他巴望着我早点过去呢。咳咳——我老了,老了就没意思啦!咳——她扭过头问,姑娘,你多大啦?
      二十一。
      你不是本地人吧?
      北太行山。我是大山里长大的。
      你叫朱堇是吧,我听别人都这样叫你。
      是的。我们太行山有一种花,叫紫堇,一到春天,漫山遍野都是,紫色的花朵漂亮着呢。我们太行山上花可多啦,有矢车菊,苦荬草,绣线球,哦,你知道吗,我们当地人都管绣线球叫马尿骚。
      郝婆笑了,脸上微微透些红晕。
      你知道我们当地人管紫堇叫什么吗,郝婆?
      郝婆摇摇头。
      断肠草。朱堇的脸上仿佛旷野的雪地里吹过了一阵冷风,嘴巴也似冻住一般,不再说话。
      名字是周七妹起的,自己是她的断肠草吗?自己是来索她的魂来要她的命的断肠草吗?
      郝婆迟疑了一会儿,自言自语地说,也许他们只是希望你像紫堇花一样漂亮,像紫堇花一样在大山里倔强地活下去呢?
      朱堇没有说话,但是眼睛却明亮起来。
      很多天没事的时候,朱堇就去郝婆家里坐坐,俩人或者说说话,或者朱堇帮郝婆洗洗衣服做顿饭,郝婆偶尔也问朱堇家里人的情况,朱堇都含糊过去,郝婆也不多问。俩人忽然生出一种很亲密默契的感觉。
      日子在如火如荼中悄然而逝,天气逐渐转凉。小区里的石榴咧开了嘴,好像它是最欢迎秋季的生灵;那些藏匿在肥翠叶子下面的青柿已经肥肥胖胖了,半青半黄的,裸露在枝头。老井养生馆越来越火爆,朱堇知道,等人们都买了保健品,老井又该悄么声地撤走了,他不会信守承诺带那些花了重金买了保健品的老年人去三亚的,那是老井骗他们的鬼话。
      连日的疲劳作战让朱堇越来越不愿早起,并且嘴也刁起来,变着法子地想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吃。老井眯着跟他名字一样深邃的眼睛,说,朱堇,你该去医院看看。朱堇打着呵欠,一副混沌没睡醒的样子,没什么,贴秋膘呢!
      朱堇害怕去医院,但她知道,最终还得去医院。因为她又怀孕了。她已经做过两次流产了。每次都是老井开着那辆风烛残年的皮卡陪她去医院,临下车前,吻着她,含混不清地在她耳边喊着“我的小姑娘”“我的可爱的小姑娘”“我的坚强的小姑娘”,然后毅然决然地让她下车,把她送上冰冷的手术台。朱堇知道老井为难,老井的儿子比朱堇小不了几岁。虽然朱堇非常感激老井,感激他收留了流浪狗一样的自己,带着自己走南闯北,躲开那些劈头盖脸的耻辱,所以,老井就是自己头顶上的天空,跟老井上床她也心甘情愿,因为躺在老井的怀里,朱堇特别踏实和安宁。仿佛老井的怀是一个巨大的摇篮,盛放着朱堇所有的快乐与幸福。但朱堇不敢,她不敢生下她跟老井的孩子,一是老井不允许,二是她害怕孩子将来长大后指责自己,毕竟自己是未婚先孕,还是和一个可以做自己爸爸的男人未婚先孕,自己犯了错,但是自己却不想做一个犯了错的母亲,就像周七妹那样。
      但是对于腹中的胎儿,朱堇有太多的愧疚,因为层层叠叠的愧疚,她想让它在自己肚子里多呆些日子。
      朱堇刷牙洗脸洗漱,老井就安静地站在朱堇身边,沉默着没有说话,朱堇也沉默着,似乎俩人之间放了装满火药的皮球,谁稍微一张嘴,皮球就会爆炸。
      老井笑了,他走到朱堇身边,一把抱住朱堇,小姑娘,我们,今天去医院吧!
      朱堇眼睛里澄澈得像一面镜子,怔怔地望着老井。
      老井不敢看那面澄澈的镜子,他怕在里面看到自己的丑陋与怯懦。老井低下头嗫嚅着,朱堇,你很坚强是不是?你是我最坚强的小姑娘是不是?
      朱堇忽然很想在这个男人面前任性一下,她的任性虽然看起来虚虚腾腾的很庞大,其实只是薄薄的一片,她只想任性一下,然后让眼前这个男人哄哄自己,多喊几声“我的小姑娘”就够了,朱堇只想任性一下,她真的没想让这个孩子降临到世上。很多天以后,她都惊奇自己说出了那样的话。她说,如果我生下这个孩子呢?我想以一个母亲的名义生下它。朱堇咬咬嘴唇,望着窗外盘桓逡巡的大雁,说,医生已经说了,频繁的流产我的宫壁已经很薄了。
      你想干什么?老井忽然一古脑收起所有的笑容与耐心,硬生生愠恼地看着朱堇。
      朱堇看到一条阴冷的蛇在老井眼里爬动,吐着骇人的信子,直挺挺向自己扑过来。朱堇感觉浑身发冷,自己一直都是他可爱的小姑娘啊,老井今天怎么了?
      老井忽然很平静地抱住朱堇的肩膀,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,说,朱堇,不要置气,你想想,你还想生下一个跟你一样的孩子么?遭人白眼,受人嘲笑?
      朱堇挣脱出老井的怀抱,她诧异地看着老井,原来,老井也如屯子里白寡妇扈快嘴一样,一直嘲笑着自己,只不过他把嘲笑的尾巴掖好,没有让自己发现。
      朱堇的确恨母亲周七妹,如果周七妹没有生下自己,自己就不会生活在嘲笑与白眼里,就不会有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刀子一般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      可是,朱堇也同情周七妹。如果她没有碰上朱白脸,如果她没有从了小木匠,周七妹又是怎样的命运呢?
      周七妹和朱白脸定亲,是因为两家上辈人走得亲。中国人讲究亲上加亲,可是,人们越是期许花好月圆,结果往往越是花谢花飞、乌云蔽月。周七妹虽说模样平庸,但她大手大脚魁实能干,骨子里又像她的麻脸老娘矜持隐忍,倒也是干活过日子的一把好手。朱白脸却秀气的很,俊眉俊眼,细皮嫩肉,很讨人喜欢,可朱家老爹没少跟自己女人唠叨,她生的娃就是个“秧子货”,中看不中用。
      后来朱白脸把周七妹迎娶过来,虽说不是兴高采烈,但是朱白脸终究没有反驳。又过了一年多,孙子嘉宝的降临,让朱家老爹更加高兴,他愈加相信,母兔跟公兔放到一个窠里,自然会生儿育女,这就是婚姻,这就是日子。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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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6-12 09:01:58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水之湄 于 2018-6-12 09:06 编辑

      朱堇每天忙着,她穿着青花旗袍,像一只光彩照人的喜瓶,插着一束釉质的微笑。她忙着对顾客嘘寒问暖,忙着介绍产品,忙着拉客,忙得她像一个不会停歇的陀螺。
      朱堇这两年跟着老井东奔西走地厮混,也有了一套自己的“拉客”心得。朱堇特别喜欢那种穿金戴银的顾客,穿真金戴真银说明经济实力好,这类人出手往往不会拖泥带水;朱堇更爱招徕那些佩戴假首饰的顾客,他们兜里明明没几个钱,却偏偏戴一套虚张声势的唬人首饰,虚荣的要死,你竖个竿儿他自己就会爬到竿子顶儿,宁愿后槽牙咬出血也要打脸充胖子。老井还偷偷告诉朱堇,多盯盯那些结伴而来的顾客。老井说,那些人不买产品怕被同伴嘲笑,买了产品立即怂恿同伴买,同伴若问他疗效咋样,他保准会说好着呢!朱堇问,为啥?老井从朱堇脸蛋上拧了一把:因为,傻子才会买没用的东西,如果他说买的东西不好,他不成傻子了么?他才不会自己掴自己的脸哩。
      经验告诉朱堇,既不穿金也不戴银孤孤单单一个人进馆的人,在他们身上往往捞不到什么油水。
      但是偶尔闲暇下来,她也会想到郝婆,那个不穿金不戴银孤孤单单的古怪老太太。
      那天会议结束后,拉开卷帘门,外面已是彩霞满天。霞光一下子豁然走进屋子,让人有点睁不开眼,大家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外的霞光里,她和她的丝绒小帽在霞光里抽象成一幅印象画。
      郝婆披着一身霞光走进来,边界有点模糊,好像幕布后边毛绒绒的剪影。她径直走到朱堇面前,垂下眼睑,像一本合着的书,看不到里面的内容。她有些羞涩地说,那瓶保健品快用完了,你再拿给我一瓶吧。说着摸出八张钞票递给朱堇。
      不知怎的,看到郝婆,朱堇又想到了周七妹。
      爱也好,恨也罢,原来一些人一直潜伏在你心灵的角落里,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挣扎着想剔除他们,他们都如瘤子一样根深蒂固地存在着。
      周七妹就是一个这样顽固的瘤子。
      已经两年没有见到过周七妹了。
      朱堇原本以为,自己的逃离会让自己忘记过去忘记疼痛与耻辱,没想到它们却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疯长出来,她不得不挥舞着镰刀不断朝自己的心上砍去。
      晚上,朱堇想去郝婆家里坐坐,因为她非常感激这位古怪的老太太,她想陪她坐一会儿,或者帮她做点什么,甚至什么也不说也不做,就静静地坐一会儿,让郝婆的目光缠绕在自己身上,亦如当年周七妹那样偷偷地痴痴地看着自己。
      朱堇是晚饭后去郝婆家的。天已经黑下来了,路灯一个个亮着,夜就多了很多昏昧的眼睛,仿佛醉酒的舞女挑逗着过往的行人。远处拉煤的火车的轰隆隆声响,仿佛迟暮的老人,迈着沉重的疲沓的脚步,消隐在暮色里。
      门虚掩着,里面极其昏暗,郝婆戴着那顶滑稽的丝绒小帽盘膝端坐在昏暗的灯光里。看到朱堇进来,郝婆说,你来了?语气是一条一览无遗的坦途大道,没有喜悦没有惊奇,仿佛朱堇一直住在这里,而她一直在等待着朱堇到来。
      朱堇心里一酸,嘴里所有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问候都卡在了喉咙里,让她说不出话,她觉得她在孤独的郝婆面前,只有不说话才最真实。郝婆的脸是一种土灰的颜色,颧骨更像一架帐篷的顶子,向眼角和嘴角扯出一根根鱼刺一般细密的皱纹。朱堇拉过凳子坐在郝婆身边,郝婆瞅了一眼朱堇,就慢慢点上了一只纸烟,很不经意地说,你长得很像我女儿,哦,她叫郝枝。
      朱堇一懔,心中却生出许多疑问。
十三岁那年,大地震中死掉啦!郝婆吸了一口纸烟,烟圈在她眼前转了几转,幽幽地散开被昏暗的灯光吃掉了。朱堇觉得郝婆沙哑干涸的嗓音里没有一丝温度,说郝枝的死就仿佛在谈论一片树叶一样不悲不忧。郝婆却突然笑了,说,不说啦,不说啦,都过去这么些年啦!郝婆又狠劲抽了两口烟,纸烟呛得她又猛烈咳嗽起来,胸脯像老风箱一样剧烈地拉动着,几滴眼泪在剧烈的咳嗽声里慢慢滚出来,顺着沟壑纵横的脸辘辘滚动。
      朱堇鼻子一酸,她想,这两年,周七妹是不是也像郝婆一样,在想念着自己的女儿?
      郝婆忽然又破涕为笑说,再过几年我就八十岁啦,没多久就会跟他们团聚啦。郝婆诡异地朝朱堇靠了靠,说,我经常梦到老郝拿着瓦刀在砌墙,他在那边盖新房子呢,他巴望着我早点过去呢。咳咳——我老了,老了就没意思啦!咳——她扭过头问,姑娘,你多大啦?
      二十一。
      你不是本地人吧?
      北太行山。我是大山里长大的。
      你叫朱堇是吧,我听别人都这样叫你。
      是的。我们太行山有一种花,叫紫堇,一到春天,漫山遍野都是,紫色的花朵漂亮着呢。我们太行山上花可多啦,有矢车菊,苦荬草,绣线球,哦,你知道吗,我们当地人都管绣线球叫马尿骚。
      郝婆笑了,脸上微微透些红晕。
      你知道我们当地人管紫堇叫什么吗,郝婆?
      郝婆摇摇头。
      断肠草。朱堇的脸上仿佛旷野的雪地里吹过了一阵冷风,嘴巴也似冻住一般,不再说话。
      名字是周七妹起的,自己是她的断肠草吗?自己是来索她的魂来要她的命的断肠草吗?
      郝婆迟疑了一会儿,自言自语地说,也许他们只是希望你像紫堇花一样漂亮,像紫堇花一样在大山里倔强地活下去呢?
      朱堇没有说话,但是眼睛却明亮起来。
      很多天没事的时候,朱堇就去郝婆家里坐坐,俩人或者说说话,或者朱堇帮郝婆洗洗衣服做顿饭,郝婆偶尔也问朱堇家里人的情况,朱堇都含糊过去,郝婆也不多问。俩人忽然生出一种很亲密默契的感觉。
      日子在如火如荼中悄然而逝,天气逐渐转凉。小区里的石榴咧开了嘴,好像它是最欢迎秋季的生灵;那些藏匿在肥翠叶子下面的青柿已经肥肥胖胖了,半青半黄的,裸露在枝头。老井养生馆越来越火爆,朱堇知道,等人们都买了保健品,老井又该悄么声地撤走了,他不会信守承诺带那些花了重金买了保健品的老年人去三亚的,那是老井骗他们的鬼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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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6-12 09:15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水之湄 于 2018-6-12 09:19 编辑

我被网站打败了,咋整也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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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6-12 10:49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水之湄 发表于 2018-6-12 09:15
我被网站打败了,咋整也不行。

打败你的是网站  不是咋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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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6-12 10:50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水之湄 发表于 2018-6-12 09:15
我被网站打败了,咋整也不行。

我都给你设置好了  你又跑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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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6-12 12:29:19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悠闲de风筝 发表于 2018-6-12 10:50
我都给你设置好了  你又跑了

上午愁滴我呀,直说咋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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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6-15 09:15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还没看完,先加个精吧。有空仔细欣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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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6-15 09:39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独乐斋主 发表于 2018-6-15 09:15
还没看完,先加个精吧。有空仔细欣赏。

挨我发乱了,斋主哥,看得时候仔细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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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6-20 10:53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没事儿的,你乱发我们就乱看,有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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